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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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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四章

衣身醒過來已經小半天了,可一瞧見飛鳶那張如銀盤似滿月的臉,還覺著自己在做夢。

飛鳶故作哀怨地戚戚捂臉:“你得多不待見我啊!”

衣身也故作傷心地捧著下巴:“你得多想我來陪你啊!”

說罷,兩人齊齊“噗嗤”一樂,相對而笑。

“我運氣真不錯!”

“遇上我,你的運氣還能差?”飛鳶說這話時心情倍兒好,笑逐顏開,心裏更喜歡衣身了。餓鬼道,自來是被認為八百輩子都沒做過一件好事才會投生的地方。飛鳶原是小餓鬼,後被孟婆帶入冥界。眾鬼都嫌她晦氣,她原本也這麽認為。可忽有一日,她在孟婆的溫泉苑遇見了衣身,自那之後,她的運氣竟漸漸好轉起來!不但有了私房錢,有了嶄新的繡花鞋,孟婆待她也一日比一日好,看重她,甚至出遠門都要帶著她。

不然,她又怎麽可能救下衣身呢?

飛鳶得意洋洋地炫耀:“我現在可是娘子身邊的紅人,他們都可羨慕我啦!”

“哎呦,恭喜恭喜!”衣身奉承道。

“說來也有你的一半功勞呢!”

“我?”

“你還記得蚳豸嗎?”

衣身一怔,腦中浮現出那個人臉貓身的怪物,不由打了個哆嗦。

“那日園子裏出現蚳豸,我送你出去後,就急急忙忙地去報信。虧得發現得及時,娘子親自領隊去抓。你猜這麽著?”飛鳶故作神秘道。

衣身茫然地搖頭。

“竟給抓到了三只!最大的一只蚳豸有這麽大——”飛鳶誇張地比劃道,“聽說最大的那個,身上的人臉,一半兒都是紅眼珠子!”她輕輕拍著胸脯,仿佛心有餘悸似的。

“紅眼珠子怎麽了?”衣身不明所以。

“哦,對了,你不懂這個。我告訴你啊——”飛鳶略帶緊張地正色道,“蚳豸靠吸食陰靈成長。它身上的人臉,就是那些陰靈。當人臉的眼珠子全部變紅,陰靈就會反過來吃了蚳豸,變成極厲害的惡靈。一旦變作惡靈,那可就了不得了——怎麽個了不得法,我也不曉得。可聽娘子講,寧上刀山,莫遇惡靈,可見那惡靈兇極了。”

飛鳶帶著後怕地嘆氣道:“聽說,那日圍捕蚳豸時,傷了六七個護衛呢!說來也奇怪——蚳豸從來都是獨來獨往,平日裏見著一只都難得,怎地竟有三只在一起?想不通啊想不通!”

她嘆完氣又搖頭,兩腮的肥肉如豐滿多汁的葡萄串,一動就晃蕩。

“後來呢?”

“後來啊——蚳豸就被送走了唄!”

“送去哪裏?”衣身越來越好奇。

豈料,飛鳶兩手一攤,“這我哪兒知道啊!娘子說,蚳豸那玩意兒毒得很,只殺死是沒用的,還要將它吸食的陰靈一一清除。不然,陰靈怨毒不滅,就是禍根。”

忽然,她猛地一揮手,像是要揮散什麽看不見的臟東西似的,“咱們別說那個了!那玩意兒,晦氣得很,我想想都發寒!”

飛鳶因著發現蚳豸首告之功,而得了孟婆的獎賞。她又意外得了衣身燒與她的金山銀山,外帶一雙漂亮的繡花鞋,一時之間,竟成了溫泉苑的熱門人物。大抵,做鬼與做人一樣,好運氣來時,就跟石榴結籽似是,一來來一串。

園子裏那些平日時看不上飛鳶的鬼,有羨慕的,也有發酸的。可既然飛鳶得了孟婆的青眼,那些慣常捧高踩低的,也就轉了風向。便是平素裏幫飛鳶炸小鬼的婆子,也會多放一勺油,出鍋後還大方地撒一把香粉,令那一鍋炸小鬼頓時高檔了不少。

飛鳶還是待在溫泉苑裏,卻不再是最底層的打雜丫頭,而在半山腰的湯館裏做事。

溫泉苑的規矩,從山底到山頂,依次是從最便宜的大澡堂子到最昂貴的貴賓私館。能在半山腰的湯館裏做事,不知羨煞了多少鬼。

說來也奇怪——自此,飛鳶就好像腦子突然開竅,說話行事都柔軟起來,不再是過往那個傻不楞登的肥妞兒了。

漸漸地,孟婆便會隔三差五地將飛鳶帶著身邊,傳個話,送個東西什麽的。飛鳶也乖覺,雖被孟婆看重,卻並不炫耀,也不仗勢欺人,嘴巴更是緊得跟蚌殼似的。孟婆越發滿意,便生出了培養飛鳶的念頭。

當日,孟婆將飛鳶從餓鬼道帶出來,的確是存了點兒憐憫之心,可根本原因是她與飛鳶她娘做成了一筆交易。

飛鳶是個沒心眼的傻子,脾氣又倔。初進溫泉苑時,被其它老鬼欺負,吃了不少虧。後來,她明白了非但“人善被人欺”,鬼欺負起鬼來,手段更厲害,便不再那麽倔了。

因著飛鳶是餓鬼出身,並非亡魂,因此,並不能在冥界自由行走。孟婆將她圈在溫泉苑裏打雜,好歹有吃有穿,不再受那“舔水噴火,嚙石化焰”的苦楚,算得很對得起她娘了。哪承想這丫頭竟發現了蚳豸,第一時間報到孟婆處,讓孟婆得了好大一樁功勞。

三只蚳豸——其中一只更是與化身惡靈僅有一步之遙!這功勞,便是泰山府君都要讚一聲“鬼府巾幗”,更勿論會在《仕品錄》上落下重重一筆。

仕?不錯,正是“仕”——孟婆可是冥府裏有官服佩官印的正正經經官員一枚!人家還有敕封咧,北鬥大帝堂前亦有一席之地!

醧望臺,奈何橋,便是孟婆的辦公場所。

上了醧望臺,經過奈何橋頭,所有投胎奔生去的鬼,都要喝一碗孟婆湯,好將前生往事悉數忘卻,幹(稀)幹(裏)凈(糊)凈(塗),清(癡)清(癡)白(傻)白(傻)地跳入輪回大門。

孟婆的活計,就是守著奈何橋頭的一桶孟婆湯,盯著每個鬼都要喝得一滴不剩。眾鬼皆知,冥界有“三難”,即:黃泉的河難渡,諦聽的口難開,孟婆的湯難喝。孟婆湯能與另兩樣相提並論,可見其滋味難喝到了何種程度!

當然,也有那性子粗橫的刺頭兒,一口下去就要摔碗。可碗還沒砸到地上,脖頸就被孟婆一把掐住,反手一丟,便丟給十幾丈外的押解陰差,氣定神閑道:“若摔壞了碗,老娘擰了你的腦袋剔了頭皮作湯碗!”

——從沒誰懷疑這是孟婆在說大話!

因為,她真地做得出呀!

孟婆去鬼王崖,是為了祭奠老情人。祭品頗豐厚,美酒、肥雞、糕點、果子。。。。。。沈甸甸地裝了滿滿一大筐。末了,孟婆想了想,又翻出厚厚兩疊紙錢,硬是塞進縫裏。

飛鳶吃力地扛著大筐,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。待得行止半途,她忽然“啊”地一聲,停下腳步。

“幹嘛呢?快點走!早去早回,回去還得熬湯呢!”——孟婆手下做事的丫頭婆子一大堆,可熬孟婆湯一事,卻親力親為,從不假手於人。
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飛鳶遲疑了半晌,終究還是沒忍住,“娘子,咱們也要燒紙錢嗎?他。。。。。。能收到嗎?”從來都是活人給死鬼燒紙錢,從來沒聽說過死鬼給死鬼燒紙錢!

孟婆一楞,隨即無所謂地淡然一笑,“自然是收不到啦!那死鬼,死得不能再死了,便是聻也做不得!燒紙錢嘛。。。。。。也就是個意思!畢竟——”

她頓了頓,沒再說後面的話。畢竟——那死鬼的頭,是她親手砍下的!

這多麽年來,她從來不悔。只是,砍了老情人的頭,她多少有那麽一丟丟內疚,多燒兩疊紙錢,不過是圖個自己心安罷了!

數千年前,冥界生亂。二十三路大小鬼王集結叛亂,想要掀了地府自立為王。泰山府君運籌帷幄,將各路叛軍打散打亂,很快扭轉了頹勢。小鬼王死的死,投降的投降,最後,二十三路叛軍只剩下五支,各自由大鬼王帶領著,繼續負隅抵抗。

冥界發生叛亂,影響的不僅僅是冥界,還牽連到各世各界。其中,受影響最大的就是人間界了。那些年,死的死不了,投胎的投胎不了,陰陽關前,奈何橋頭,亂得不成樣子。就在那個時候,孟婆“咣”一腳踹翻了湯桶,陰著臉在奈何橋頭豎起一塊大牌:暫停發湯。

孟婆再出現時,是在戰場上。她身著鮮紅長裙,一手持寒光寶劍,另一手拎著個血裏呼啦的球,□□的白骨龍馬噴著黑綠色的鼻息,一路疾馳而來。

白骨龍馬在陣前剎住腳步。孟婆將手中的血球丟到主將腳下。眾將定睛一看——我的媽呀,人頭,啊不,鬼頭一顆!

一將下馬,將那鬼頭撿起來仔細一看,驚得當場大叫:“蘇祁!”

現場一片嘩然。

蘇祁是有名的大鬼王,亦為此次叛亂的主力之一。而他還有一個身份,便是孟婆的情人——自古英雄配美人,完全合理!

蘇祁本是一方諸侯般的人物,誰都沒想到他會叛亂。他武藝高強,又會帶兵打仗,委實是泰山府君麾下的一員猛將。泰山府君待他也不薄,故而驟聞蘇祁為叛,怎麽都不相信。

孟婆也不相信啊!她怎麽都想不通蘇祁做甚要叛亂。可想不通歸想不通,有些事,終究還是要做的。

於是,孟婆只身獨騎,摸進蘇祁的叛軍大營,割了他的腦袋。

再威武的將軍,再了得的英雄,一旦被割了腦袋,與尋常死鬼也沒什麽兩樣。蘇祁死時,既沒有屍身不倒,也沒有血濺八丈。倒是孟婆滿身染血,生生把那件嬌嫩的杏黃長裙染成了鮮紅色。

蘇祁一死,叛軍大亂。主將當機立斷,趁亂發起攻擊。之後,沒出三個月,就徹底平息了叛亂。

之後,泰山府君論功行賞,諸將都說要給孟婆記大功。孟婆卻一力推辭,實在推不過,便提出以戰功換樣東西。

她要換的,便是蘇祁的無頭屍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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